出差过的城市里,我最喜欢厦门。

一出机场,就能感受到空气里咸咸湿湿的味道,海边城市独有的气息。 机场路的两边是高耸的铁树,高到让我吃惊,让我觉得种在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株着实是委屈了它。 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,但一看就知道属于热带的植物,烈日之下伸着大大的树叶,撑起骄阳下一片片小小的绿茵。 数不尽的三角梅,凤凰花,粉艳艳的红、明灿灿的黄,开得人心里也生出了夏花。

车子驶入城市,放佛驶入了童话世界,大朵大朵的云团,绵延不绝,懒洋洋的铺满整个天空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,憨憨的裹住周遭的一切,望不到头的柔软。 又像极了Baymax温厚的胸膛,宽广、笃实,一旦被拥抱,当即就卸了设防。 偶尔露出的天空,泛着淡淡的蓝,像顽皮小孩的腿脚偷偷溜出被子,经过的人无不莞尔,这无拘无束的纯真。 厦门的天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俘获了我的心。 车子经过一座桥, 两边的海水波光粼粼,绿色的海水里沁着一些灰,像一块老坑的翡翠,色虽然不正,胜在水头够好,通透且细腻。海浪缓缓的翻滚,惬意的自娱,大海不发脾气的时候,实在是无限柔情荡漾。

厦门的节奏就是慢慢的,有点老,有点旧,尽管城市在努力的翻新,可是它气质里就不应该属于摩登和现代。 和隔岸相望的台湾一样,这里小巧,干净,有一种独特的文艺气息,海风一吹,无边的暧昧弥散开来。高跟鞋太破坏气氛了,长裙球鞋,才能踏得准这个城市的节拍,才能更好的跟这个地方的人打交道。

厦门人黑黝黝的,鼻梁凹陷出一个弧度,侧面看上去像字母C,眼睛很亮,笑起来憨憨的。 任我再火急火燎,他们都是不紧不慢,“陈经理,先货(喝)阔(口)茶,卧跟里(你)说哦。。。。。。” 闽普和台普很接近,总是有很多感叹词。 改革开放初期,因为离台湾近,台商投资多,文化风俗沟通顺畅,厦门也是风光过一段时间的,巨额的进出口贸易成了老一辈生意人心里口里一辈子的骄傲。 这次接待我的工厂的老板就有过曾经的辉煌,饭桌上,茶盘旁,翻来覆去的听他讲那些光阴的故事。 只是岁月啊,像风沙过后,自然而然地抹平了所有的痕迹,台湾早已不复四小龙,厦门也慢慢褪去了光环,只剩“远华红楼”矗立着沦为游人的谈资。  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使命, 鼓浪屿上为什么游人如织,台湾为什么被那么多人青睐, 我想是因为有些地方就像一根纽带,你找得到过去,你读过的书,你书上读到人和事,在一个具体地理位置上有印记,这种感觉很奇妙,空间和时间汇聚成一个小点,从来处来,往去处去,有迹可寻,再归于无痕,等下一个过客。 无力也好,认命也罢,台湾都安安静静的接受着老旧下去的命运。 但是厦门似乎不甘心只沦为历史的见证,它正在不遗余力的创造新的“奇迹”。双子塔冲破云霄,兀然伫立。 一批新的景点,游艇码头,新的酒店在环岛路并肩毗邻。 但是老厦门们,依然会带我们去老字号里感受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的味道。

“味友”是这个老板一直带我去吃的一家店。 门面破落,四层的楼房,一楼永远在装修, 每次去都像踏进一个工地,而且扑面而来的一股子腥臊。 以我多年的经验,工厂老板们都是饕餮的隐侠,深谙美食之道。外表越不起眼,食物越是出彩。 第一次来时因赶飞机,匆匆几口,记忆里全部都是好吃,如何好吃却不胜了了。 这一回故地重游,一楼依旧像个建筑工地,是没有造好,还是又拆了重造不得而知,然而食物总算吃得有点明白。

落座以后上一碗米线,一瓦罐鸭汤,一碗鸭血。 撩一口米线,浇上鸭汤,没错,就是记忆里的那个好吃。 鲜美里透着清甜,清冽,不腻,浅浅的中药味,一点都不会抢了汤的风头,广东人福建人都是煲汤的高手。我笃信可炖出腌笃鲜的鲜,甚至可以用水果调出鲜里面的甜,就是熬不出瓦罐汤那鲜里带着药味的甜,我曾经买过药包来熬,还是不对,差一口气。 一方水土一方味道。 老板介绍说这是正宗的广东红番鸭熬汤,这种鸭子都是要长一年的,不催熟。 鸭子我是没吃,米线我忍不住又添了一口。 这个米线和桂林的、南昌的都不同,很细,听说全部靠手工压出来,我猜跟燕皮的制作手法相似。就算浸在汤里久一点也不会糊在一起,根根分明,配上鸭汤,爽口,轻盈,不似面食的憨饱,给其他美食留余地。

鸭血是老板一再推荐的,咬一口,顺滑,没有膻味。

土笋冻,也叫海星虫,这是特产。我以为是陆地上的,后来被告知是生活在海里的泥滩里的, 看上去就像插在土里的笋,因此得名土笋。 丰富的胶原蛋白,简单熬汤冷却以后就会凝结成冻。洒上少许调料,冰冰凉凉,是当地人热爱的美食。

椒盐软壳虾。 我很爱吃,我想孩子们或懒人都爱。听说100斤虾里面只能挑出6斤这样软壳的。放到大油锅里一拉,软壳几乎和肉身融为一体,撒上椒盐,配上厦门的略甜的辣椒酱,一个接一个,不用吐壳,连虾头都是酥软清脆,从来没有吃虾吃得这样完整满足,一根虾须都不用放弃。

开的时候,我特地转身去拍张饭店的正身照。 味友,原来是以味会友。 多老派的名字,多足的底气。

我来厦门出差,一直被安利住“悦华”,厦门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。老是真的老了,位置也不算好,离海滩大概有十几公里路。  但是入住的当晚就感觉甚好。 晚床已开好,灯亮着,空调开启,水果,茶水一应俱全。 酒店的设施都烙上了十几年的岁月痕迹,但是全部运用良好,说明保养功夫没少下。 家不就是这样吗,谁家是天天用新东西的呢,全靠保养。 我在酒店里向来睡不踏实,在悦华却睡得很安稳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去用早餐,如植物园般的花园酒店名不虚传,满目苍翠哪一棵哪一株不需要时间的沉淀呢,这是新酒店无法比拟的历史感。去餐厅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白色走廊,绝好的拍照打卡圣地。 早餐丰腴,服务专业,一切井然有序,温文而雅。 因为航班取消,得空早饭后在若大的花园里散个步,遇上几只天鹅,仰颈高歌。 孔雀没能自由地踱步,被关在了笼子里供人观赏。 欣喜的是竟然看到几只小孔雀,起初以为是小鸡,后来发现羽毛颜色异常,才惊觉是小孔雀。 看来孔雀家族在此生活得其乐融融,子嗣昌盛。 酒店的服务非常人性话,她有免费班车接送机场,以及到各个景点,弥补了自身地理位置不好的缺陷。 我们因航班原因需要延长退房时间,根本不需多费口舌,一切都以客人的方便为首。在大堂里看到一个顾客脱了鞋,翘脚在茶几上,大堂经理上前礼貌的劝阻。 这是一个五星级酒店该有的气度和底线。很聪明,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,最大程度的发挥一个成熟老牌酒店的人文情怀,将旧和老转变成自己得体的应对和宾至如归的服务优势。

在好吃好住的对比下,我的公事并不顺利,曾经辉煌的工厂在他们驾轻就熟的产品上犯了愚蠢的错误,工厂的意识和节奏都随着这座城市一起老去了,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不合时宜。

时间很短,来去匆匆,而且三伏天的厦门实在太热了。顶着烈日游玩的人们都值得张榜表扬勇气可嘉。 如果下次再去,我想到鹭江宾馆的顶层坐一坐,或去朋友推荐的咖啡厅喝一杯冠军拿铁。 厦门从来不缺老派的沉稳,也有不断冒出的新锐的惊喜,一个不需要期待,也从来不会失望的城市。